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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无尽的话题,一个不朽的神话,荆轲激动了我们两千年也困扰了我们两千年,血性了我们两千年也迷茫了我们两千年,而当我真要面对一个具体的荆轲事实的荆轲的时候,许多天来,一个巨大的疑问便始终萦绕梗阻在我的胸中,挥之不去,排遣不开,解答不了。
   荆轲是英雄么。
   荆轲是真英雄么,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应该标榜的真英雄么,是需要我们如此这般大加推崇、极力宣扬、热情朝圣、顶礼膜拜的真英雄么。
   我这直接而尖锐的提问疑问发问询问,是否会敏感地触痛中华文化血脉里积淀恒久的那点完美和神圣。
   我这直接而尖锐的提问疑问发问询问,是否会认为我罪恶地怀有名声与功利的目的对传统意义上的英雄与正义进行居心叵测地否定与解构。

   最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那边电视连续剧《荆轲传奇》正在中央电视台第八套节目中热播,我在我个人的某种期望中以决大的忍耐看了两眼,感慨并叹服我们的写手们不知从哪焕发出来的遥远丰富的想像力。
   我真是无知,你看还是少年的荆轲已开始摆出一副复仇者兼民族英雄的形象来了。

   电视剧是从长平之战开始的,那么壮怀激烈的长平之战在电视的演绎演义演示里,就那么在几个比电脑游戏还幼稚的制作镜头中一闪一晃一热闹一音乐,结束了。
   失败的赵军兵士被押解着,走在落雪的山道,那样子是很滑稽的,就像我们曾看过的那些老电影中押解投降的日本鬼子或国民党军队。
   我那一时的感觉里,就已经不是可乐了可笑了或可悲了可哭了。
   那是一种不太好受的滋味。
   首先声明,这绝不是导演白痴,而是如我这般没档次的观众太白痴,且根本在每日低下粗劣的油盐酱醋茶、狭隘世俗的吃喝拉撒睡中就磨灭了生活和艺术的浪漫、胡诌、瞎想、臆猜、虚构、估计、大约、仿佛、也许的那分多余的想象力。

   荆轲真是受宠,活该荆轲走红。
   然而,当我这个信阳的三流作家再次面对一个具体的事实的荆轲的时候,那个巨大的疑问还是顽固在我的胸中,挥之不去,排遣不开,解答不了。
   譬如,不是燕太子丹报仇心切无奈到缺乏了理性思考仇恨到丧失了理智判断地几乎是低三下四地要求恳求强求荆轲去行刺秦王,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譬如,不是田光过高估计,误以为荆轲剑术精到武艺超强本领过人以刎颈就大义,说是为不泄露刺秦的秘密,其实是把刺秦的意义推到了极至把荆轲逼上了绝顶,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譬如,不是穷途末路的樊於期义薄云天义无返顾献出自己的头颅演绎了信义的感人和纯朴,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譬如,不是高渐离易水河畔一曲击筑而歌悲壮千古绝响的送别,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譬如,如果荆轲行刺的不是名震天下名扬四海名贯千古的秦始皇,正如有人说不是荆轲太英雄而是他行刺的对象太有名,荆轲能那么受宠那么走红么。
   太多的譬如,太多的假设,太多的疑问,太多的质询。

   再譬如,他行刺秦始皇,我们现在来评价,是否有着积极的历史价值和进步的文化意义。
   再譬如,他行刺秦始皇,我们现在来分析,是否具备刺客的人文内含和行刺的把握能力。
   再譬如,他究竟是名副其实的剑客游侠还是徒有虚名的小混混。
   再譬如,他反复说他没有行刺能力,我们从没有考虑过这是谦辞还是实话。
   再譬如,他本来就是身怀绝技身藏不露的专业职业冷面冷血冷酷的杀手,还是从一开始就断绝了退路以至身不由己被逼无奈贾勇而上硬了头皮去侥幸一把走运一回。
   再譬如,他如果代表了一个民族的壮美、崇高、正义与进步,那么秦始皇的意义何在。
   等等。
还是不中断我的故事,进入历史的荆轲。
   我们知道司马迁说荆轲喜欢读书和击剑,至于他书读到什么程度和剑击到什么分上,他没交代,这就先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

   接着司马迁给我们讲了他游历生涯中的两个故事。
   先是他到了榆次这个地方,和先秦著名五大刺客之一的盖聂谈论剑术,不知荆轲怎么就惹恼了盖聂,盖聂向荆轲瞪了凶恶骇人的眼睛。荆轲怕了,我以为是荆轲怕了,就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我说荆轲怕了,是因为他溜走或说是逃走后,有人劝说盖聂把荆轲叫回来。
   盖聂说,我刚才与他谈论剑术,他的见解不足称道,初级阶段,水平太次,他就根本不懂。你们去看看他去哪了,不过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就凭他的那个水平,他就应该离开,我相信他不敢也没资格在我这里逗留。
   派去找荆轲的人回来说,荆轲已经驾车离开榆次了。
   盖聂说,怎么样,他那水平,能不离开;我刚才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最明白我目光中的意思。
   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二个悬念。

   荆轲离开榆次,到了邯郸,遇到了剑坛高手鲁句践,俩人在一起下棋。鲁句践举手投足之间,闪射出无形的刀光剑影深厚内力杀气逼人,乱了手脚和阵脚的荆轲就慌张得不会支招了,几步臭棋一下,鲁句践忍不可忍,愤怒地对荆轲大声呵斥。荆轲怕了,我以为是荆轲怕了,再次悄无声息地溜走或逃走了。
   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三个悬念。

   荆轲是卫国人,那是一个小国家小地方,我也承认荆轲的确是练过剑的,但我们和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剑术练到了何等程度,反正他是曾经用剑术去游说卫元君,卫元君没用他。也许荆轲的剑术实在很差,那个卫元君就根本没有看上。当然也不排除荆轲的剑术很精,那个卫元君就根本没有看懂。
   但世间真正一流的武功高手好像大多都是身怀绝技而深藏不露的吧。
   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四个悬念。

   浅薄却自信的荆轲这时就到了燕国。不再与人论剑了,也不再与人下棋了。想必他现在是仿佛知道了自己不过是卫国小小水井里的青蛙,不知外面世界的天高地厚博大精深,他的那点本事实在是拿不出手来与人一比高下的。
   荆轲从妄自尊大一跌而为妄自菲薄,不知怎么地,他就和一个杀狗的热火朝天地混在了一起;当然我们知道他也认识了那个擅长击筑的高渐离。
   据说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喝酒,喝到半醉时,高渐离击筑,荆轲就类似耍酒疯似地和着拍节唱歌,旁若无人醉态百出,因此那歌声也未必好听,那形象也未必好看。我觉得荆轲是以一种堕落的方式在进行着某种无奈无聊的排遣、发泄和自慰。疯狂过后,他们就在一起哭。这种哭,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表达心灵深处侠士的愤世嫉俗的情怀与忧患,不得而知。
   这是司马迁留给我们的第五个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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