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陵
崇陵的东南边是崇妃陵,里边埋葬着光绪皇上的珍、瑾二妃。进门后右边的那个珍妃墓, 1938 年,被我和鄂世臣等八人盗过。
咱是满族人,祖上为守陵才搬来的。我去盗陵对得起皇上和祖宗么 ? 说实在的.那时候年轻,意气行事,说干就干,结果留了个骂名。如今想来,真是羞愧难当。
1938 年。鬼子来了,闹得鸡犬不宁。守陵的八旗人,自打民国建立就断了钱粮,辈辈不会种田,可苦了,吃不上,穿不上,空有力气不会使唤,真是没法熬了。
华北村的鄂世臣是个彪形大汉,打家劫舍,很有股蛮劲,三里五乡没人敢惹。他是我五姨父,关系不错。刚入冬,他来找我闲聊,说这世道如何如何不好。我本来就满腔怨气,经过这么一点,反劲就更大了。我们想。有枪做得草头王,怎么也是没法活,拉杆子造反,弄碗饭吃。打不过日本鬼子,咱永辈子也不得安生。就这样,他越说越多,越说越来精神,就打定了拉队伍的主意。
那时候的西陵一带,鬼子还没修据点,八路军在紫荆关一带,满州队也跑回了县城,西陵成了三不管。真正看守陵寝的只是一些老棺材瓤子。因此,竖杆子拉队伍的机会难得。
思来想去,难题只有一个,就是没钱。人不缺,穷哥们一招呼就是百口子,可置枪买马总得要花费呀 ? 怎么办 ? 黑心手辣、胆大包天的鄂世臣早就有了主心骨。他伏在我耳边小声的说:“咱盗陵取宝,换钱买枪。
我一听全身打了个激凌。法儿倒是不错,可得筹划筹划,要 有严密的组织。否则就会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第二天,我和鄂世臣分头找来几个村的同伙:有风凰台的李 纪光,龙里华村的那宝余、苏振生及下岭村的张志敏、张茂和荆轲山村的×××,一共八个。大家凑在一起,商量开了。李纪光是个盗陵老手,泰妃陵、王爷陵都被他盗过。因此,他成了最有 经验的一个。他说:“干这活就怕夜长梦多,贪大误时,要从最容易的下手,三下五除二。”大家听了,就议论开了:哪处陵好盗,哪处陵费劲。有的说盗泰妃陵.但泰妃陵紧靠晓新村,一是不保险,再是泰妃陵以前被八盗过,没多少油水。盗昌陵吧,又容易碰上军队。别的妃陵、王爷陵常有土匪活动,又恐因小失大。商量来商量去,大伙认为盗崇妃陵行。一是崇妃陵离村庄较远,干活方便;二是珍妃是皇上的爱妃,一定陪葬不少好东西。接着又商量找家伙,万一出了事好有个应付。下岭村张茂父子说能搞两支,荆轲山村的人也说能搞一支。枪的问题解决了,李纪光说他有蜈蚣梯,就是一根圆木钉横称,下面钉个八字,入地穴很方便。再就是分头准备铁锹、尖镐、手锯、钢钎等。最后决定,我和鄂世臣去一趟崇妃陵,摸摸路。.
一切准备就绪,当天晚上,我们一行八人上了路。那时的崇妃陵是一个老头看守。等我们到了.他屋里还亮着灯。我们悄悄地围上去,没想到惊动了守陵人的大黄狗,狂叫着扑向荆轲山那人。没法子,荆轲山人开了枪,吓得黄狗又缩了回去。我们马上扑进老头的屋里.几杆枪逼着他,吓得老头一个劲的磕头求饶。 鄂世臣说:“别动.动就打死你。”我见老头的样子真可笑,就说:“老人家不要怕,我们哥几个为抗日买枪,来这弄点钱,你要放老实点,如若敢往外声张,看我们不要了你的命 ! ”老头儿连声说;“是,是 ! ”退出来后,我对鄂世臣说:“刚才枪响,恐怕招来人,为防万一,我们先等一下,再动手。”鄂世臣说行。我们就分头藏在黑影里。大约一个时辰,没有可疑情况,我们才重新聚在一起,分配任务。有上山放哨的,有看住老头的,有巡逻的。我提着广造的六轮手枪守住坟台。鄂世臣、李纪光、那宝余,苏振生则跃上珍妃墓挖起来。
这珍、瑾二妃的誓建在石砌的月台上。这月台是长方形砖墁的,被油灰浇灌,很是结实。一下半下撬不动。干了半天,才凿碎一块大砖。再用尖镐一块一块地锛.折腾到天亮,仅挖下去 三米 多深.挖到了地宫顶面怎么也挖不动了。盗墓当然自天不敢,只好又折回来。临走时鄂世臣又提若枪对守陵老头吓唬了一通。
第二天,那保余、苏振生扮作护陵警去了一趟崇妃陵,抓住那守陵老人骂开了;“他妈的,昨晚上响枪,是怎么回事呀 ? ”老人哆嗦着说:“枪晌不是这.我睡着了。“有人来陵里么 ? “没……没人。”老人吓得浑身筛糠。“那怎么有人听到这里有枪响 ? “‘没准是土匪打的,壮儿。”那保余见设有闻出什么破绽,才说;“好,你还算命大。”然后叉严令老人将黄狗杀死.外面再有什么动静,也不许出来,老人一一点头答应。
当晚,我们又请来太和庄的白泽坤,请他帮忙炸开地宫顶面。白泽坤的力气挺大。一般石头在他手里就像面团,怎么捏怎么是,而且他有打石的工具和炸药。正当我们高高兴兴赶奔崇陵的当儿,突然发现有一支队伍开向了崇陵,吓得我们爬在凤凰台小山上没有敢动。到了天亮,只好各自回了家。
隔夜摸黑,大家又陆续到了崇妃陵集合,只是少了荆轲山那人。那小于胆小,干活也毛手毛脚,没来正好。我们准备放炮崩石顶.自泽坤说:“这打眼放炮容易,可响声大,你们得想法别招来麻烦。”我和鄂世臣当即决定往远点放哨.一有情况,鸣枪报警,各自逃生。再是干巴利落脆,不等人来,先窜了宝物跑。一切安排停当,自泽坤才显出本领。不大工夫,打了三个炮眼。装好炸药,插上导火索,我们都躲到安全地方,等白泽坤点炮。三炮响过,我们重新聚拢一起,点着油灯一看,地宫顶炸开了一个大窟窿。鄂世臣找来个长绳,把油灯放下去,灯没灭,证明人可以下去。李纪光竖好蜈蚣梯一馏就跳了下去。他先用板斧向棺材
砍了个大窟窿。然后用手锯开,伏身钻了进去。据他说,珍妃的尸体没烂,穿戴整齐。李纪光满棺材划落,弄了不少宝贝,装进了马褡。有一些贵重的珠子,李纪光就藏在了棺材角,想等着没了事自个来取,独吞钱财。
李纪光爬上来后,鄂世臣马上抢过马褡清点宝物。马褡里共有百十件金银财宝玉器,最引人注日的是一件镶玉云头金扁方。鄂世臣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这玩艺值钱。”就在他们争相看宝物的当儿,我拍了一下鄂世臣的肩膀:“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对。”鄂世臣说:“咱们别光顾在这儿高兴,惹出麻烦。”然后一挥手,将马褡交给李纪光说:“咱们到下岭老张家,那儿又近又方便。”人们立即操持家具,摸黑向下岭村摸去。走着走着,李纪光突然蹲下,捂着肚子嚷肚子疼。我忙上前挽他说:“你先忍着点儿,等到了下岭弄点药吃。”李纪光越嚷越凶:“不行啊,我半步也挪不动了,准是刚才下地穴叫阴气给冲了,一时半会儿过不去。”
鄂世臣一挺身过来:“我背着你。”
“不行不行,我疼得实在难受,你们先头前走,我在这蹲会儿,好点了我再追你们。老关,你先背上马褡。” 没法,我接过马褡说:“老李.这挺危险的,你忍一会儿就忙追我们。”他哼哼着蹲在了路边。
等我们刚转过山弯,李纪光一跃而起,欢蹦乱跳地往回跑。原来这小子装病,心里惦记着地穴里他藏的宝物。他还顺手从马褡里摸走了金扁方。
到了下岭张家,大家迫不及待地倒出宝物,一数,鄂世臣就瞪了眼,里面少了两样东西:一个金扁方,一块怀表。鄂世臣啪地把手枪往桌上一摔:“咱哥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他妈三心二意,老子的枪不答应。,'
人们面面相觑,鸦雀无声。我也说:“这东西是咱大家豁出命弄出来的,宝物一出地穴,我和老鄂就过了数,谁拿了就交出来,免得伤了和气。”下岭的老张沉不住气了,从怀里掏出了怀表.金扁方却下落不明。
大家沉着气抽开了烟。
鄂世臣啪的一拍桌子:“妈的,准是李纪光这杂种捣了鬼,把金扁方藏起来了。”
大家一听,恍然大悟:“对,要不他装肚子疼干吗 ? 肯定是他捣了鬼。”
我噌地站了起来:“走,找这兔羔于去。”
我安排大家先呆着,听消息,拉着鄂世臣奔了凤凰台。到他家后,这小于在家里正美滋滋地乐呢 ! 鄂世臣我俩不说不语。拧起他就往外走,一直扎进华北村的女儿沟。
到了沟底,鄂世臣一脚将他踢倒,抽出手枪;“好小予,你他蚂的会耍咱,说,金扁方在哪 ? ”
李纪光吓得直磕头,一个劲说:“咱哥们生死关系,干啥伤和气。”
“别费话,你今儿要不交出金扁方,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李纪光一看鄂世臣动了真的,才哆嗦着从腰里掏出了金扁方。
鄂世臣接过金扁方,揣进兜里,抬起了右手的枪。我一看,忙说:“老鄂,这次盗墓老李卖劲不小,我看咱还是饶了他这次。父一辈子一辈的,值不得。”
鄂世臣这才放下手,又踢了李纪光一脚:“你小于见财心黑,没老关讲情,看我不收拾了你。”
来到下岭张家,把所有宝物撂在炕上,大家商量如何办。
我和老鄂的意见是集中保存,变卖钱财买枪拉队伍抗日。一些人则说不如分给大家,人人都卖了力,人人就得得一份。争来吵去,没有办法,只好将宝物分成八堆,抓阉分了。一件较为贵重的金如意,也用斧子剁成了八半,人均一份分了。
分完脏物大家回了家,可李纪光却又偷偷跑回去,把事先藏在棺材里的宝物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后来,李纪光喝醉了酒,漏了嘴,被抓了起来。鄂世臣被生擒活捉了。他两人在大红门被砍了脑袋。
我将分得的部分,宝物在天津卖了 1200 元联合票子,闯了关东。在那里跑了一阵买卖,后又拉起了抗日的大旗,招人买马,建起了军队, 50 年代才回到阔别三十多年的故乡。
如今,我已 80 多岁了,孤独地生活。每当夜深人静,想起自己干下的这件丑事,特别是盗过曾支持帮助光绪维新变法的珍妃的墓,虽然政府不予追究,但想起来就羞愧难当。风烛残年,憔悴半生,将此真情道出,以慰残心 !
讲述人:关友仁
整理人:李文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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